李奏的船在洛河里走,阿夔他们几十个人骑马在岸上跟着跑。
因为他们的马要送到小彭庄去钉马掌,让钉上马蹄铁的马儿试着跑跑远路。
洛阳军的马场已经不能再存放他们自己的私马,这次出来还有一个目的,就是在伊水一带,找个适合养马的地方建马场。
洛阳城附近只有一个官马场,并不是说没人饲养私马,而是私马都被饲养在远离洛阳的地方。
安史之乱后,长安马政落入北军宦官之手,听话的藩镇,马政虽然还在镇将手中,但私马泛滥,往往超过了官马数量,马政只在明处管用,朝廷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。
而那些强势的藩镇,朝廷连军队都管不了,更别说管马了,五万藩镇兵,至少养有十至十五万匹军马,耗费的银钱竟与养士兵相当。
要维持这样大的军备开销,藩镇除了征收朝廷的两税,还要加收各种名目的地方费用,才能填满军队开支所需。
魏博之所以重视民生,也是从合理寻找军队开支而起。
东都做为陪都,被朝廷盯得紧,没那么放肆,所以他们的军力明显低于河北各藩镇。
这些都是李奏途经河北亲眼所见,要抓军政,就不能忽视支持精良骑兵的马政。
他也渐渐明白,马蹄铁也许并不是胡人藏起来不让唐军知道,而是朝朝唐天子,并不希望能让骑兵战力更强的马蹄铁,在马政失控后普及到藩镇。
占用有限的铁资源不说,藩镇骑兵强大之后,难道更有利于皇帝吗?
而他,这个连后备皇帝的边都沾不到的夺权者,当然要反其道行之。
洛泱第一次到小彭庄。这个依山傍水的庄子和东庄最大的不同,就是不能一眼看穿。山庄没有大片相连的土地,农作物产量也不高。
好处就是炼铁的高炉都在山坳里,不进去,外面根本看不见。
“这比我想象的更好,我只见过文字上的描述,你们却把它真的造了出来。”
洛泱看着山坳里的高炉,铸铁馒头在这里通过灌钢法得到含碳量更合适的钢,这就是打造陌刀与横刀的材料。
在这里的几十位铁匠都是“死而复生”之人,在他们的原籍地江西饶州,他们已经“死”了,在东都畿又用新的名字注册了户籍。
此时,他们已不是世代相传,不可脱匠籍、不可离开原籍的金匠、铁匠,而是小彭庄的庄户,他们男人打铁,家眷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上种植,小彭庄才是他们的家。
“回小娘子,您给我们的描述很有用,我们也就试过一两次便成功了,铁匠们都说,没想过用您这样的方法,可以提高炉温。
您看,这旁边还有空地,随时可以加建新的高炉,运来的石炭都藏在山洞里,就怕金、铁同时开炼的时候,石炭会跟不上。”
自转移了部分金铤下山,李琛就搬到了山下。
老指挥使不愿意下山,他在山上住惯了,也经不起折腾,便带着百来人还在守着神阙洞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还要借招收石匠的名义,招徕可靠的后备力量。
洛泱笑道:“这才刚刚开始,我们不会一直依赖北方的石炭和铁饼,中原或是南方的矿藏也有很多,还要一处一处的去找出来。”
听小娘子这样说,李琛心里纠结的一个问题涌上心头,让他不吐不快:
“阿郎,属下听说,小娘子有本天书,天下的金银宝藏在上面都有记录......”李琛看了看洛泱和李奏的脸色,才斟酌着说到:
“属下以为,这样的谣传不能让它再传了,否则,有朝一日引起圣上注意,这天书,您是交还是不交?”
“传言已经泛滥如此?天书......确实没有,我们只是玩笑时说的话,凡人哪里真有什么天书。”李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们说这话的时候,只是有限的亲兵在旁边。
却不曾想到,在兵乱那日,从幽州回来的亲兵为了证明苏家有实力,情急之下,将“苏小娘子有本天书,上面记载的金银财宝,远远多余苏家被掳走的财富”,这样的话也都说了出来。
而后,苏家很快收回了东庄,无形中又证明了“天书”确有其事。
主人有实力,下面的亲兵自然高兴,相互间吹牛的时候,总不忘将小娘子的“天书”吹捧一番,这就越传越奇了。
偶尔听到这些话,并没有让邵春这些深信不疑之人觉得有何不妥,阿夔他们突厥兵跟汉兵交流很少,更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。
可李琛这种睁眼就想着如何隐蔽自己的人,听上去就是个天大的漏洞。
他见李奏和小娘子都没说话,以为他们责怪自己多言,忙抱拳单膝跪下:
“是属下妄言了!”
“不,你说得没错,这事我们太疏忽,确实是个隐患,不及时纠正,将来会酿成大祸。”李奏抬手虚扶一下,让他起身:
“我们身边的人听惯了玩笑,不如你这样心细。阿凛,阿夔,回去便要提醒大家,别再提这虚妄之言。”
李琛和主人交往不久,虽见他有拔除阉党,重振大唐之志,大多数印象都来自李凛、李式的描述。
今日见他愿听谏言,心里对主人更多了几分信心。
洛泱和李奏一样,并不知自己最初找的这个借口,已经满天飞了,否则李琛不会去了几趟洛阳就已听说。
“李琛,你跟我们一起去陆浑吧,你比我们更熟悉这一带的山林。”洛泱指指站在李式旁边的李蕊道:
“还有,我能不能请你女儿做个伴?”
本来没将李琛父女算在内,他的一个提醒,让洛泱想起他们的过人之处,就是在朝廷眼皮子底下,耐得住寂寞,很好的隐藏和壮大自己。
李蕊已经和阿凛很熟了,比她父亲显示出更大的热情,很快就把她父女俩的包裹收拾好,准备明早跟船出发。
小彭庄到陆浑一百二十里,正是江船一天的距离。
在小彭庄滞留了一日后,阿夔他们的马掌全都钉上了马蹄铁。船开的时候,他们也骑着马沿河跑了起来。
江边绿柳掩映下的小彭庄,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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