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刚今年三十九岁,已经不再年轻。
进入这一行快二十个年头,大大小小的角色演了无数,始终只作为一个动作演员被行业的选角导演记住,但从来没有红过。
“你还要做这个演员到什么时候?”一个星期之前,他的岳母曾在电话里问过他,“小童马上就要上初中了,你们一家还要在出租屋里住到什么时候?刘刚,我的女儿跟着你吃苦了这么多年我就不说什么了,你希望看着你的儿子也继续跟你吃苦吗?”
因为拍戏,刘刚无法像一个普通的男人一样朝九晚五地陪在家人身边。为此,他的妻子只能够辞去工作,全职在家照顾家里和孩子。
虽然岳母的话说得尖锐伤人,但其实没有一句话说过分了。
在这一行做动作演员,赚得多的时候,一年可以赚几十万的片酬,但行情不好的时候,一年几万块的时候也有。他是一家三口唯一的经济来源,这么多年了,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买房,只能租在一个九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。
如果不做动作演员,以刘刚的功夫,去给人做私人保镖,或者在外面开武术培训班,收入要更加稳定,也能赚得更多。
为什么一直坚持到现在呢?
刘刚昨天晚上坐在沙发上,一边喝着啤酒,一边看着电影频道上正在播放的《龙门客栈》,大漠黄沙,杀人不见血的客栈,肃杀的氛围,刀光剑影之间的打斗。刘刚知道,是因为自己心里面始终有着的不甘心。不甘心这样放弃坚持了快二十年的梦想。
他的动作戏很好,打起来非常好看,而且,高难度动作很多,用过他的导演都欣赏他。只是如今动作片式微,不再是那个年代了。他基本上接不到什么重要角色了,认认真真地打了这么多年,事业并没有越来越好。
“小童马上要上初中,我打算给他买一台学习机。”妻子今天早上在厨房煮面的时候,背对着他,跟他说话,“他的同学都有,这孩子其实也一直很想要一台,但是一直不好意思跟我开口。”
刘刚当时说,好啊,没问题,孩子想要就给他买一台。
妻子沉默了数秒,又说,现在学习机不便宜,好一点的都要好几千。
刘刚才知道,为什么买一台学习机会让妻子这么为难。
人人都说演员这个行业很赚钱,但是他确实没有赚到多少钱。在这件事上,妻子和孩子都从来没有埋怨过。这么多年了,一家人都没有正式地出去旅过游。出去一趟花销不小,他们不敢轻易花这个钱。
小童上初中之后,压力就更大了。都说养孩子是最花钱的,这并不是夸张。
几个月前,美国大导演蒂姆·兰格的助手联系他,说有一个角色想要邀请他试镜。当时刘刚惊喜不已,高兴坏了,觉得自己的事业终于迎来了转机,但是试镜视频发过去之后,却石沉大海,再也没有消息。
刘刚也在思考,自己这样下去,还有翻身的可能吗?
要不放弃吧。
这个念头在最近这两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“爸爸!”
刘童的声音忽然从房间外传来。
刘刚回过神来,正要去开门,刘童就已经迈着结实的小腿,一溜儿小跑打开门,朝他扑了过来。
“太好了,你还在家!”
刘童兴奋的声音让刘刚心中特别不是滋味。
常年不在家,每一次他待在家的时候,都是刘童最开心的时候。
那么长时间的缺席,刘刚一直自责,既不是一个好丈夫,也不是一个好父亲。
“童童,以后爸爸天天都留在家里陪着你,好不好?”刘刚问。
“嗯?可以吗?”刘童脸上闪过疑惑的表情,“可是,妈妈说,爸爸你要拍戏,很多时候都不能待在家里,爸爸,你是不是在哄我开心啊?”
刘刚笑着说:“要是爸爸不做演员了,换一个工作,就可以每天都回家见你了。”
刘童眨了眨眼睛,“可是,你的梦想不就是当演员吗?”
“啊?”刘刚一愣。
他没有想到会从刘童的嘴里听到这句话。
刘童说:“妈妈说了,爸爸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演员,所以,我们都要支持你。”
刘刚神情恍惚了一下。
“对了,爸爸,我告诉你哦,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呢!”刘童忽然转身放下书包,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一百分的数学试卷,笑容灿烂地举给他看,“我厉不厉害?”
“厉害。”刘刚立即说,说完就马上转过头去,要不然,眼泪就要当着他儿子的面掉下来了。他把眼泪忍回去,把刘童抱起来,说:“儿子,妈妈告诉爸爸,你想要一台学习机是不是?这一次考了一百分,爸爸奖励你一台学习机。”
刘童说:“那个太贵了,算了吧,我不用它也能考一百分。”
他的头埋进刘刚的肩窝里。
“你多回来陪陪我和妈妈就好了。”
孩子的声音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薄、柔软。
刘刚沉默地闭上眼睛。
就在这个时候,手机忽然响了,有人给他打电话。
“喂?”
“喂,刘老师,我是新盾的小刘,请问你9月12号到17号有空吗?《女杀手》要到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举行首映,不知道你能否参加?”
刘刚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。
“威、威尼斯?”
“是的。”电话里的人说,“周云小姐非常希望你能跟大家一起参加首映仪式,如果你能抽时间就最好了。”
“好,好的,我OK的,有时间。”刘刚说。
“那就太好了,谢谢刘老师。”
挂了电话,刘刚愣在原地。
刘童疑惑地看着刘刚,问:“爸爸,你在发呆吗?”
刘刚如梦初醒,脸上绽放出了兴奋的、喜悦的笑容。
“儿子,爸爸参与的电影要去威尼斯了!”刘刚兴奋地叫了一下。
“刘刚,你小点声,也不怕吓到你儿子!”妻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刘刚放下刘童,跑出去,抱住正在收拾东西的妻子,亲上了她的嘴唇,深深一吻。
妻子脸上都浮现出了绯红。
“你干嘛啊?突然来这么一下,抽风呢!”
刘童两只手捂着眼睛走出来,眼睛在指缝里滴溜溜地转动。
“哎呀,家里还有小孩呢!”他稚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。
刘刚抱着妻子,说:“让我最后再试一次,要是这一次还不能成功,我就不做演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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