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站在对岸。
站在他们本要过去的对岸。
火把在黑夜中燃烧着,月光洒落在荡漾的河面上。
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周围那些人的神色,讥笑、嘲讽、冷眼,他们不慌不忙的站在岸边,打量河水的眼神,就好像是在看一场由蝼蚁费尽心思演绎的小丑戏。
他们轻而易举的,就站在了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到达的河对岸,堵住了他们所有的前路。
如此,那象征着自由与生命的对岸,也变得讽刺了起来。
少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向前,可笑又可悲的游到对岸那张网里,还是掉头向后,回到原来那个深渊里。
向前还是向后,她都没有路了。
少女绝望的放弃了挣扎,任由河水没入了自己的头顶。
但是她的手臂却被旁边的人紧紧抓住,有人试图将她救起来,少女转头看去,就见到憋着气、用微薄的力气使劲拽着她的男孩。
但他不过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,他根本没有力气将少女拉出水面。
也因为是一个年幼的男孩,他或许现在都还不太清楚,他们这番逃跑的行为会在之后遭到什么报复。
但少女却猛地反应过来了。
她浮出水面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凌乱的头发却被一只大手给狠狠拽紧了!
“啊!”
毫不怜惜的力气让她头皮刺痛,只来得及惊呼一声。
两个下河来的男人拽着她,一人扯着她的头发,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仰起头,一人则桎梏住她胡乱抓挠的双手,扯着她往对岸游去。
少女极力挣扎,但她的动作就像落入水底的石子,没有丝毫的力量。
她依旧在反抗着,用眼角余光去看水面。
月光下,她只见到两只手在河中央没有章法的拍打,小脑袋时而冒出水面时而沉下去,水花四溅,漩涡荡漾出的波纹轻轻撞在她身上。
“救…!”
“快…救……”
被紧掐脖子的少女试图说出什么。
但那两个男人没有任何动作,岸边的人依旧冷眼旁观,火色的光芒映照在他们脸上,也只照得出一片阴沉黑暗的画面。
她被拖上了岸,像条死狗般被扔在地上。
终于没有了桎梏的少女捂着脖子咳嗽几声,但她转头看到荡漾的河水逐渐平歇时,却是连忙朝着那边扑了过去。
然后她又被身旁两人给拽了回来。
“救人!”
“你们快救人啊!”
“铁柱还在河里……他还是一个孩子,他根本不懂这些东西!”
“你们快去救他啊!”
“求求你们……”
少女试了两次都被拉回来后,她慌乱的跪在地上,扯着那人的衣服使劲哀求。
“滚开!”
那人一脚踢开了她,恶声唾了口口水,拧着衣服上的水渍的说道:“就是因为你们不安分的东西搅得大家都不安宁,居然还敢烧了祠堂,活该!”
少女趴在地上,双目无神,眼睁睁的看着河面逐渐平静。
她突然感觉到一股郁气从心头滋生。
这股愤怒压制住了恐惧与绝望,如同燎原大火,熊熊燃烧着她的情绪!
“啊啊——!”
少女猛地冲向了那个人,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在他的脸上,用出毕生的力气在他脸上留下血痕!
突然发狂的少女让周围的人都猝不及防,但在她准备去抠眼睛的时候,旁边的几个人反应过来按住了她。
“刁民!”
“群氓!”
“你们全都是恶鬼!”
“不得好死!”
少女嘶声力竭的怒骂着,疯癫般的挣扎着,用她的本能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,直到被一个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在脑袋上。
少女声音一滞,便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。
拿着石头的那个人顿时局促起来:“不…不会死了吧?”
立刻有人去探鼻息,随后松了口气:“没死没死!真是的,你下手怎么这么没轻重,万一打坏了怎么办。”
人没事,就可以继续交给王家。
一行人抬起地上的少女转身往回走,在夜间燃烧的火把犹如一条长龙,也像绵延的红妆。
河边安静了下来。
这个夜晚,不知为何没有虫鸣鸟叫,死寂的令人空虚茫然,就连月光都变得惨淡。
……
之后的事情就已经看过了。
她的两次逃跑都以失败告终,绝望一层层的积压在心上,堵塞着无法呼吸。
少女被重新换上红装,被押进了挂满白绫帐的喜堂,被迫与那个死了半个多月的尸体成亲。
最后,她和可笑的新郎被封进棺里,抬到了后山墓地葬下。
她在痛苦与黑暗的窒息中死亡。
对她好的人全死了,那群作恶多端的魔鬼却还欢欣雀跃的活在这个世上,她在黑暗中被仇恨与怨气填满了心腔。
她真的恨!
她死前还在声嘶力竭的喊叫怒骂着。
将最后一捧土铲上的人匆匆忙忙离开墓地,捂住耳朵,任由那如幽魂厉鬼般的尖叫声留在了背后。
此后不过几日。
桂花村的村民们便忘了那件事。
他们照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阳光明媚、月光融融,宁静又安逸的桂花村犹如世外桃源。
但第二年。
七月半。
夜间,鬼门大开之日阴气极重,无人可见的红色怨气从天空压下,将整个桂花村都笼罩在令人心惊肉跳的红雾中。
那一晚有人听见哪里传来惨叫声。
第二天,王家的当家家主与其夫人惨死于屋里,惨状骇人听闻!
村民们不知道是谁做的。
直到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
死的都是王家人,终于有人回想到了当年的事情,猜测是不是厉鬼复仇。
第三天。
村民们拿着斧头镐锹来到北山的墓地,准备将那个墓给掀了,然而登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走在前面的人七窍流血而死。
经此后再没有人敢上前。
王家想办法请了几个和尚道士,却均是留下一句“怨念深重”无功而返。
拜神、求饶、供奉……王家将一切办法都尝试了。
第三年。
大雾依旧。
桂花村的一些村民开始收拾包袱,打算离开这个地方,结果却像王家人无法离开那样,桂花村的任何一个村民也无法离开此地。
他们就此无法脱离这个生养他们的家乡,每年接受着深入骨髓的报复!
这一年,每家每户的院子里,忽然长出了一颗桂花树的小苗。
但没有人在意。
也没有人觉得家家户户都长出那棵树有什么不对。
就好像是潜意识的避开了这种问题。
第四年,树苗抽条。
随后一年又一年,桂花树逐渐长成参天大树,每到夏日,就有白色的小花随风飘荡在整个桂花村里,花香四溢、如梦如幻。
日往月来,桂花村村民们的精神气,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颓萎,
所有人的脸上都再也没有了笑容,变得死板又僵硬,犹如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。
他们的背就像是压上了一座大山。
喘不过气。
也提不起精神喘上一口气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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