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,眼瞧着,就要过年了。
腊月二八把猪杀。
这年头,口粮不多,夏天还好,可以割猪草,到了冬天,猪的红薯还要从人嘴巴里省出来,一家能养一头猪已经算是勤快人家了。
可是一头猪还要上交半头给国家,剩下半头分给一大家子人,显然是僧多粥少。
但这也已经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为数不多的期盼。
乔老汉也请了杀猪匠来帮自家杀猪。
请了杀猪匠还不算,还得请四邻八舍的来帮摁猪。
这是村里的规矩,杀了猪之后,猪下水煮出来请那些帮忙的乡里乡亲吃一顿。
这叫杀猪饭,每年都是必不可少的。
可是今年,乔老汉找别人帮忙竟然都被拒绝了。
后知后觉的乔老汉忽然意识到,好像今年也没有谁请他去帮忙叻。
到最后,还是隔壁胡婶子家的男人来帮忙摁的猪。
杀了猪,乔家人留着胡大婶一家喝酒吃饭,一直闹到后半夜,临了,还割了好大一块肉给胡大婶。
柳若云又拿了一袋水果糖放到胡婶子手里道:“带回去给孩子吃。”
胡婶子嘴巴上说:“哎哟,这么客气干什么?乡里乡亲的帮点忙怎么了?”
动作还是很诚实,忙不迭把糖装起来,生怕柳若云后悔似的。
胡婶子一走,嫂子吴桂芳就不乐意了。
“拿了这么大一块肉就算了,还要给糖,帮这么点忙,至于吗?”
柳若云还没说话,乔老汉先抢着道。
“你懂啥?咱们家的日子起来了,一个村的少不得有眼红的,这个时候还有人肯帮咱们,那是人家厚道。
可是我们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呐。”
乔老汉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
柳若云表示:“枪打出头鸟,咱们家以后在村里只怕不好过,将来说不定麻烦胡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。”
对此吴桂芳却是撇了撇嘴。
她只知道,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包糖,留着给她家的柱子和豆子吃多好。
一边往屋里走,一边碎碎念着:“你们就是偏心,现在老二家的能挣钱了,她说啥就是啥呗。”
对此,家里人表示很无奈。
杀完年猪,有了嚼头,也就只等过年了。
大年三十那天,乔家人早早就准备起来了。
贴对联、炸果子、和面包饺子……
柱子和豆子两个人拿着鞭炮,满村里跑,兜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零嘴。
柳若云给乔思思换上了新做的衣服,是海军蓝色,也没什么花样,但是很合身,领口镶了一圈白白的公主领,把乔思思衬得越发白嫩。
这样的衣裳不算好,但是比起同村里穿着旧衣裳改的小孩儿,已经好了许多了。
外头的雪更大了,白茫茫一片,压得屋前一棵橘子树的枝桠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柳若云把乔思思抱到窗前,看着外头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
“思思,这是你和妈妈过的第一个年,我们家思思啊,不用着急,可以慢慢长大,健健康康长大。
陪妈妈过第一个年,第二个年……”
柳若云说起这些话的时候,连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温柔了。
第二天,大年初一,各家各户就开始串门了。
因为杀猪没有帮忙,村里人不好意思来乔家,但是又撺掇着自家小孩儿来乔家拜年。
他们可是都听说了,胡婶子来帮了一次忙得了猪肉不说,还有一大包水果糖,可把他们肠子都悔青了。
这波羊毛,一定要想办法薅回来。
柳若云倒也不吝啬,大人之间的恩怨是大人的事,跟孩子没有关系。
听着孩子们甜甜地喊她“柳婶婶“,她是打心眼里高兴。
没当妈前,她对孩子无感,当了妈后,她对孩子没有一点儿抵抗力。
所以每个来拜年的孩子,她都封了一分钱红包,外加一块水果糖。
但这并没有引来村里人的感谢,反倒落了不少埋怨。
“自己穿新衣裳、吃掼奶油,给我家的就是这个?打发叫花子呢。”
这一天,乔家人还收到了一个包裹,上头写着——祝乔思思小朋友新年快乐,健康成长。
是乔安杰拿到的包裹,有些疑惑地拿给柳若云看。
“这是谁呢?”
柳若云也觉得奇怪:“我也不知道啊,这字迹可不像是人写的,像是……报纸上的字。”
乔安杰皱了皱眉,这样的字,可不像是村里人能写出来的。
“不会是县长吧?”
他们认识的人中,能接触到铅字打印机的只有县长了。
虽然不太可能,但是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,剩下那一个再怎么离谱也只能是真相了。
柳若云也说不准了:“可我只告诉过他咱们家的大概位置啊,他是怎么寄过来的?”
“哎呀,想不清楚就不想了,既然是寄给思思的,你先打开看看。”
乔安杰撕开了包裹。
豁,大白兔奶糖。
这东西只有别人结婚的时候才会在礼盒里塞一颗,平常在他们这些地方买都买不到。
浓郁的奶香味可以回味好几天,小孩子吃了连糖纸都要舔干净。
而这个包裹里,足足几大包呀。
一箱沙琪玛、一箱麦乳精、一大箱鸡蛋糕……
可全都是紧俏货啊。
乔安杰看得心惊胆战。
“这么大手笔,除了县长找不出第二个人了。”
乔安杰不禁感叹:“看起来,县长真把你当人才培养了。”
柳若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,但是又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。
只能道:“管是谁送的呢,既然人家送给思思的,那咱们就都给思思攒着,可别拿给别人吃了。
如果真是县长,我以后好好工作,报答他就是了。”
抱着这样的想法,柳若云等年一过完,就急急忙忙地上班去了。
县长说她可以晚些去,可她压根儿没想迟到。
县里八点半上班,她五点就起床了,这对村里人来说不算什么。
乔安杰看着天都没亮,不放心自家媳妇儿,执意要送她。
于是瞌睡还没睡醒的乔思思又被她爹娘薅起来了。
把她放在背篓接着睡,她爹骑着车,她娘背着她,一家三口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光行走在乡间阡陌纵横的小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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