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之间,正是中书令葬礼之时。
小小的府邸前停满了各种名贵的车马,车马一字排开,将本就狭窄的小巷子挤的是水泄不通。
但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抱怨的。
因为,在这一个常年只有贫穷人家经过的小巷,里面塞满了皇亲国戚,各路权贵。
院子里被挤的水泄不通,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老管家带着最为丰厚的礼物,过来祭拜了中书令。
中书令无儿无女,自家的葬礼只能依托于门阀远亲,因此,是那些陈之玉从未在中书令家中见到过的亲戚,接待了老管家。
老管家将礼物递给门房之后,看着满院一边大声干嚎,却死活不掉一滴眼泪,而是偷偷摸摸望着礼物两眼放光的中书令的远方亲戚们,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看看你,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年,无儿无女,却便宜了这群家伙,图什么啊……”
老管家喃喃自语,话却没有让周围的人听见一丝一毫。
他默不作声的跟着前面带路的人,祭拜了中书令之后,就在众人的寒暄和簇拥中,离开了这里。
负责招呼的远房亲戚,丝毫没有中书令逝去的悲伤,反而满脸堆笑的招呼着离去的老管家。
陈之玉站在路山长的身边,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。
中书令的远亲,竟然还没有中书令曾经帮助过的那些官员弟子们悲切。
这不得不说,是一个巨大的讽刺。
陈之玉本来是想做师兄的扶灵人,但被老管家千说万说,才给制止了。
毕竟,陈之玉除了王爷的身份,还是景国皇帝的二子,若是他去扶灵,整个景国都得大乱。
“你师兄就是一个死脑筋,这么多年,为了什么?
早就跟他说了,没事多去吃点好的,娶个媳妇儿,生一大堆胖娃娃不好么?
非要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他就是一个榆木脑袋!”
路山长饮了一大口酒,摇摇头叹息道:“你看,像我这样游山玩水不是很好么?
现在活的比他一个老头子还久,还弄的我白发人送黑发人。”
陈之玉在背后沉默不语。
若是旁人这么说,他一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。
但说这话的不仅是陈之玉的老师,也是师兄的老师。
路山长何尝不明白,何尝不懂?
他也只是难以疏解心中的悲痛罢了。
“临到老了,却依然看不穿生死,我也是独一份儿。”
路山长又喝了一口酒,说的。
师徒二人和一头老驴,只是呆呆的站在院中,看着人来人往。
不知道是路山长搞了什么手段,许多人从两人面前走过,却依然视若无睹。
就算是朝着这边过来,也是临近方圆一米左右的时候,就会突兀的一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但偏偏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其中的异常。
二人就这么等啊等,等到送礼的宾客全部都走光了,等到跪地嚎哭的亲戚们哑着嗓子,却仍兴高采烈的带着那一箱箱的礼物走了出去,等到那些喝酒吃菜守灵的人全都睡着了,他们也没有走,而是依然站在原地。
温柔的月光穿过了云层,洒在大地上。
月光为棺材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而守灵的众人喝的酩酊大醉,桌子上杯盘狼藉,残余的酒液还在一个倾倒在桌子上的酒杯中摇晃。
路山长踏前一步,陈之玉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和自己之间隔的一层膜瞬间就消失了。
清寂的月色顿时笼罩在两人身长,长长的影子一直蔓延到桌子腿边。
陈之玉跟着路山长,来到棺材前。
路山长本欲揭盖,想了一下,还是放下手,口中说道:“还是让你小子活着的样子留在我记忆里吧。”
听到路山长的话,陈之玉本欲上前,去见师兄的最后一眼,但最终,还是没有踏前一步,揭开中书令的棺盖。
两人站在中书令的棺材前,一时相顾无言。
“决定了?”
路山长忽然问道。
就在这时,醉倒在酒桌上的一个男人忽然手动了动,似乎他的周围有蚊虫。
但很快,他又沉寂下去,鼾声四起。
陈之玉看也没看酒桌上的动静,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,您不会阻止我的。”
“我是不会阻止你,不过,我也没办法帮你。”
路山长的手轻轻抚摸棺盖,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。
“没关系,书院的首席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。”陈之玉毫不意外,同时,他似乎又不经意的发问:“您不能出手,是不是因为某种制约?”
“没错。”
路山长沉声道:“看来,你确实察觉到了什么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陈之玉了然的点了点头:“我是有过猜测。
毕竟,我一个一文不名的皇子,突然获得您的垂青,成为您的关门弟子。
中书令和书院出身的官员们也是不遗余力的帮我谋反。
他们都将我视为一统天下的最大期望,而这个让他们相信我的理由,偏偏是您说的。
再加上,师兄已经有七十岁了,但他当初见到您时,您仍旧像是今天这个模样,我当年见到您时,您也依旧这个模样,这就让我很难不猜测您的身份。
毕竟,放眼天下,海天之内,岂有长生不灭者乎?”
陈之玉回想着师兄的信件,不由得念出了这一句。
“小徒弟,你果然很聪明。”路山长赞许道: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。
这个天下,已经分的太久了。
需要一个人来将整个天下合并。
而你,便是最合适的那个人?”
“为什么?”
陈之玉直直的盯着路山长:“为什么您选择了我?”
“不是我选择了你。”路山长听到陈之玉的话,笑了:“选择了你的是命运,是你自己,而不是我,但,我相信你。
所以,放手去做吧。
你是一定会成功的。
就算不成功也没有关系。
尽管徒弟再愚钝,做老师的也不能不管。
若是真的失败了,那就回来,以为师的面子,保住你的性命还是没有问题的。
正好,为师正缺一个牵驴的,到时候你我师徒二人,游山玩水,混吃混喝,岂不快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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